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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味记忆

作者:东营市胜利青山小学 寇 敏 发表时间:2018/2/7 14:57:41 访问次数:185    


    粽子
    五月端午就要来了,喝雄黄酒,系五彩线,最妙的还是吃粽子啊!
    小时候,母亲特别爱包粽子。她将一口豪壮的大铁锅架在院子里,将炉子从炉灶中抽出来,放在大铁锅下,铁锅里,满满的都是绿皮粽子,铁锅盖上,压着一大块石头。炉火从中午开始燃烧,一直燃烧到下午三点多钟,然后熄火,锅依然焖着,但是粽子的清香已经挤了出来,丝丝缕缕,令人垂涎欲滴。等焖到晚霞染红了西天,一敞锅盖,憋得委屈的清香立刻冲锅而出,四下飘散,溢出小院,飘向云端。
    此时的粽子正好吃,拿起来温热又不烫手。剥开鲜绿的粽叶,会发现雪白的糯米上已经浸染了一层淡淡的绿色,粽叶的清香也浸润进去了,咬一口,那股温和的香气顺着咽喉落入腹中,又随着血液四散周身,是那样的熨帖、舒服,整个人都飘飘欲仙起来。
    有时,母亲是晚饭后包粽子,天黑后再燃火煮起来,这样,要焖到第二天早上。对着红彤彤的朝阳吃粽子,又是另一种心情:铁锅盖揭开了,粽叶也剥开了,篱笆上的喇叭花也盛开了,粽子吃得朝气蓬勃又心旷神怡!
    当然,那时刚刚改革开放的市场上,还没有繁荣到随处可以买到从南方贩运来的粽叶,要想吃粽子,就得自己先去寻觅粽叶。
    为了寻觅粽叶,母亲会骑车带我沿黄河大坝跑出去很远很远,寻一片茂盛的苇荡,然后把我和车子放在黄河大坝上,自己则向苇荡深处走去。站在高高的大坝上,身后是沉沉东流的黄河水,眼前是浩渺无边的芦苇荡,天高地阔,野鸟腾飞。不久,我就看到苇子尖儿上滑动起一条绿色的蛇,这条蛇逶迤地向苇荡深处滑行。四周静寂如天地初开之时,我能听到蛇行处,母亲剥落苇叶的声音。
    过了好久,有人来了,是一个老农。他双手背在身后,一把镰刀横出腰间。他抬起长着姜黄胡子的脸看看我,又在我身旁站下,转过脸狐疑地看向苇荡,明白过来之后就毅然决然地走下黄河大坝,循着那条绿色的蛇走向苇荡深处。我立刻吓得嗓子发干,不知是否要放开嗓子呼唤母亲。好在那老农刚进去,母亲就从苇荡的另一边钻出来,抱着一大捧鲜绿的苇叶,“哗哗啦啦”的,爬上了大坝。
    我指着苇荡:“刚刚进去一个人,好像是看苇荡的!”
    母亲回头看着苇子尖儿上那条新荡起的绿色的蛇,诡秘地一笑:“走,快走!”
    那天,母亲特别高兴,骑车走了很远,还能听到她得意的笑声。
    那顿粽子也特别好吃,因为是最新鲜的粽叶,更因为偷粽叶时那小小的惊吓与小小的惊喜!
    啊,粽子……
    桑葚
    六岁自故乡来到油田,最感无趣的是这里的土地到处都白花花地裸露着,没有摇曳的毛毛穗,没有油绿的蔓蔓草,更没有树!
    家乡不远,就在黄河岸边,似乎是一方土地,但我是看着黄河水、沐着杨柳风长大,清晨,湿润的土地里总会找到雪白肥美的柳树菇……那种水润滋养了我,使来到油田的我望着白花花、无处躲避的毒日头感到前所未有的干渴。是的,干渴,我浑身的汁水都被晾干,嗓子里,肚子里,甚至耳孔里、眼珠子里……
但是,在采油队队部院内,竟然有一棵树——桑树!
    桑树在队部院里孤独地绿着。它很矮,很小,似乎也跟我一样,受到了委屈,不肯生长。每到春夏之交,桑树上便长出桑葚,小小的,绿绿的,硬硬的,我们这些五六岁的孩子就开始爬上去摘桑葚吃。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,是酸的、涩的,但清香的味道还是让我们非常陶醉,于是,树上的桑葚从来就没等红过,我们也没有吃到过红紫的桑葚。那时的我们,就像寄生在桑树上的小猴子,贪婪地咀嚼着来自那棵桑树的滋养。
    但是,不好的事情终究发生了。那天,我跟小伙伴攀在树上,摘着桑葚吃,目光往前落,就会看到队部大堂。那天的大堂非同寻常,来了很多穿深蓝色制服、戴大盖帽的警察,他们腰里都别着手枪,与其说威风凛凛,不如说是一团煞气!
    警察中的一个以钢炮般的语气发完言后,又厉声喝道:把***带上来!
    ***出现了,他被两名警察反剪着手,摁着肩膀推了上来。他的头低垂着,脑门子似乎要碰到脚尖。
    发言者又断喝:跪下!
    两名警察节奏一致地抬脚往那人膝窝处一踹,那人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    发言者又喝道:绑起来!
    两名警察身手麻利地三盘两绕,那人立刻像永不会露馅的粽子一样,在地上形成了结实的一堆。
    气氛凝重极了,堂里的大人都一声不吭,我们更是大气不敢出。
    我不知道那人究竟做了什么,犯了什么罪,要拉到单位里来公审,我那小小的心脏里只感觉到了来自大人世界的暴力与残酷。我惊恐极了,我的小伙伴也惊恐极了, 桑树已经不能再安慰我们,我们吊在树上,一个个像半死的蜘蛛。
    后来,我随父母离开了那个地方,但那棵小小的桑树以及桑树下发生的一切,永远留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    直到现在,只要一想到桑葚,就是满嘴酸涩又清香的味道,嘴里一涌上这种特有的味道,就会想起那人被狠踹膝窝,扑通跪倒的景象,我的周身就会不由地一哆嗦。
    枇杷
    五岁前,父亲在油田工作,我一直与母亲在公社的校园里独处。那时的日子,现在想来依然暖意融融。
    临睡前的煤油灯下,母亲总要给我读几页书,再教我认几个字。她拿着识字卡片,先考我以前学过的字。大部分我都能飞快地认出,唯一记不住、认不出的就是枇杷。
    卡片上枇杷是黄中带点红,其大小颜色与杏差不多,那时的我感到两者之间唯一不同的是枇杷如同荔枝一样成簇长就,而杏是单个儿长成。发现了这种不同,按说是能记住的了,但是,我又跟琵琶相混淆了。
    这也是枇杷,那也是琵琶,究竟哪个是枇杷(琵琶)?嘴笨,又不会说,就只好一遍一遍地问母亲:
    妈,这是啥?
    枇杷。
    哦,枇杷。
    妈,这是啥?
    枇杷。
    哦,枇杷。
    妈……
    直到母亲发火为止。
    母亲耐心的时候,也会告诉我枇杷是一种水果,好吃得很。母亲在江南生活过一段时间,她吃过枇杷。可我看到图片后,能联想到的却是枇杷像没有熟透的黄杏儿,硬得硌牙,酸得倒牙。
    第一次吃到的枇杷,是家族中的一位哥哥去苏州出差带回的。一路舟车劳顿,枇杷拿到我家时,已经起了黑斑。但不管怎样,我总算吃到了枇杷,尽管并不喜欢它的外观,对其味道也没什么印象。
    长到青春期后,我对枇杷的印象开始改变。那是读了卓文君为留住司马相如而做的《数字诗》,其中有一句:四月枇杷未黄对镜心意乱。我以前对之并无好感的枇杷,竟然被千古才女卓文君用到了诗里,这让我对它刮目相看。自此,枇杷在我的心目中,便带有了江南女子的柔美与旖旎。但,它只是存在于诗里。
    第一次去江南,见到了枇杷树,绿油油的,肥厚的叶子上仿佛带有一层蜡质,但错过了枇杷果期,以后几次下江南,因为都是在暑期,均无缘枇杷果。
    母亲退休后,时间上自在起来,她可以随意去江南了,有时夏天去,有时秋天去,去看江南的亲戚,给他们带去山东的土特产,也带回山菇、笋干之类。有一次,母亲是春夏之交去的,乘飞机回来到半夜。当她打开包裹,首先拿出来的是一包杏黄色的水果:“这是枇杷,我来时,你小姨刚从自家院子里摘下的。”
    我知小姨在山里有所大院子,院子里有花有果。但母亲临走前,她专门架梯从树上摘枇杷,是我没想到的,毕竟是年过七十的人了。
    母亲把枇杷一个劲儿地往我跟前推:“快尝尝。”
    深更半夜的,我剥开一枚枇杷,含进嘴里,只觉得枇杷核好大,味道倒没有尝出来。
    母亲眼巴巴地看着我:“甜吗?”
    母亲童年时代与小姨同眠同宿,共同成长于江南水乡,小姨亲手摘的枇杷,对母亲来说定是意义非凡。
    我使劲点点头:“甜!”
    母亲开心地笑了,笑得像个小姑娘,她小时候与小姨分享枇杷时,大概也会因为甜而这样笑吧?
    至今,我依然不知枇杷为何味,依然不知自己是否喜欢吃枇杷,我想,这一定是因为童年时对枇杷认识的混沌而形成的潜意识,以至于让我对枇杷至今无法清晰地去把握,但枇杷里凝聚着母亲与小姨的姐妹情深,母亲是喜欢枇杷,热爱枇杷的。
    啊,母亲,我能回忆起我的童年时代,你的童年时代,我从哪里去触摸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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